“与象说经”一词,缘起于自己十多年前偶然见到的一幅图:天地寥廓万籁寂,一少年跪坐于大象之前,手捧经卷,低眉诵读,庞然之象亦俯身静伏,仿佛收敛了所有力量,只为倾听那微小而澄澈的声音。


彼时见之,心有所感,遂生此念:有为众生说经之能,能明广化听经之性,心境纯澈以至于诸象伏心聆听!

“说经”并非执经高坐,宣讲早已知晓的答案,而是希望自己能够穷理、明心、见性,于纷繁万象之中辨其脉络,于人情幽微之处知其悲欢,在人生的磨砺、困顿、求索与醒悟中求证所思所行,洗炼沉淀为清明而有力量的言语给同样在跋涉的生命。所说之“经”,亦非仅是卷册中的文字,更不是悬于现实之外的玄谈,是在格物致知,世事践行与成败取舍中体悟出来、安顿身心的道。

象虽不能以人言相答,却有它的灵觉与沉静,它若俯身倾听,定是言说者具有某种纯澈方能安之。“与象”,所面对的不是一头大象,而是世间万象,人心之象,物本之象,更是自己内心的象,每个人根性不同、处境各异,或困于欲,或囿于惧,或迷得失,唯有真正明白何为象,所说之言方能越过语言的边界,使一线清明自然进入其心。

”与象说经”或许更多的是我对生命境界的一种求索和期许,有讲经之能,有知象之心,更有澄澈之境。我所向往的终不是“让大象听我讲经”的奇景,而是把自己修炼成一个不为欲望所制,不被懒散所锢,不以浮华所惑,不凭好恶而断,能从纷繁困顿之中瞥见一缕生机的人,一个能清晰认识自己和自我救赎的人。惟有自己内心纯澈安静,思想真诚深刻,行动踏实有力,方能使言语从真实的感悟、安静的心灵中自然流出,即使面对与自己全然不同的生命,也可能越过语言和形貌的阻隔,抵达彼此内在的安静。那时,经不只在言语中,亦在自身的目光、举止、选择与一生的践行之中。

回望过去的十多年,“与象说经”这个词一直陪伴着我,只是我却在茫茫然中遗失了它,也遗失了那个曾经向往它的自己。那个曾致力于成为一个空灵之人的少年,仿佛间已然成了一个空洞之人。

曾想与象说经,不曾想自己才是那个最需听经的人。

有所经历而不为世事滞碍,尝过得却不失清明灵动,是以丰盈之后的澄澈谓之空灵;生命浑噩而始终不知自我,思想悠游却未曾落于现实, 故而未经耕耘的荒芜则是空洞。“空灵”与“空洞”二词的确概括了我多年的纠缠,那是一股子的浑浊,是自己心中积沉了太多未曾面对之物:对往昔的悔恨,对现实的不满,对未来的焦虑,对成败的执著,对知行的探索,以及无数想做却迟迟未做之事。它们郁于心底,渴望超脱却为欲望牵引,向往勇敢又是困于琐碎,想成为能够照见他人的人最终连自己都未真正看清。

曾经的我,以为先有澄澈,才能说经,不断求索,便可清明。如今才渐渐明白,澄澈并非凭空而来,心境亦非垂头而待,它生于一次次对浑浊的认识,一件件事情的修炼,一点点勇敢的接受,是明知艰难仍不逃避的选择和践行。真正的空灵,是灵性的,是超脱的,不是没有欲望和痛苦,而是看见它们、理解它们,却不再任其支配,是在真实的责任、得失与纷扰之中,仍能守住一颗清醒之心。


“与象说经”,大概从来不是先去向谁讲述什么,而是先学会俯身倾听,听见自己内心那头沉默已久的象。

听它的躁动,听它的恐惧,听它的欲望,也听它的欢喜,不是驯化,不是回避,是真诚地看见自己。看自己那些没有抵达的理想、没能收束的散乱、未曾穿越的软弱,不愿放手的执着,跳出来清晰的看那股浑浊与命运的纠缠。它们未必是人生的亏欠,某个瞬间,它们也可能成为最切身的经文,让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,愿意一次次从浑噩中醒来,从拖延中起身,从虚妄中走向真实。

若有一日,真有诸象静坐于前,它们所聆听的,应当是一个人经过漫长的浑浊之后,终于重新澄澈起来的一生。经不在卷册之中,不在言辞之上,而在我们如何凝视世界,如何认识自己,又如何一步一步走过这一生。

惟得听清了心灵的呼唤,方能与象说经!